禅悟与读茶

(《吃茶去》杂志)冲泡的沸水止了,杯中的茶叶却慢慢地开了,舞之蹈之。从条索紧密到如苞绽开,像从冬天赶到春天的少女急不可待地早早穿起了盛装。此时,氤氲的水气已经在杯唇慢慢凝结为珠,挤挤捱捱地沿着杯口一溜排开,透明的茶汤也仿佛洇染了窗外青山绿水的颜色,又浅又淡的鹅黄中晕着诱人的绿意儿,吮吸着你的心思,让你忍不住想要轻轻地一嘬,像那初吻时的心情,紧张却又羞涩。

我就在这样的情景中饮了故乡的马陵春芽,带着一种惊讶,一种兴奋,当然也带着一种欣慰!

记得,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说过,茶是有气质的水,因之古典、蕴藉、内敛,我甚至把它当成美丽且有涵养的女子,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着不可多得的诗意!

我喜欢饮茶,喜欢饮茶的心境,也喜欢看饮茶的人以茶具侍弄。我也有一套茶具,宜兴紫砂,只是很少用。我甚至一直认为茶具是用来欣赏的,无论是精湛的工艺,还是制壶人的心思,都值得我们敬畏。持之在手,轻摩细挲,那柔腻而又淡泊的紫砂中,微微的温润感由然而生,似乎是那制壶人的情感还滞留在壶上未曾散去,感觉之美,远比用之泡茶来得浓烈,来得悠久。我终究不喜欢用那种方式泡茶,它会让我失去欣赏茶开放的机会,对我来说,饮茶前和饮茶中的过程同等重要,是不容错过的环节。我最爱用的器皿是玻璃或者水晶做的杯子,简洁、透明,既可以观茶的汤色,也可以赏茶的形体!

我一直觉得故乡马陵山是产茶的,读小学时,我曾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活动,在马陵山上采摘金银花,而金银花就是茶的一种,只是我从没用金银花泡过茶,不知道它的味道如何。几年前,有个从北京赶过来的作家,游了马陵山后说,他问了人,想知道山上产不产茶,答案是不产。我不知道他问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人是如何回答的,但是我相信他问的那人肯定是不懂茶的。后来,我记下了北京作家带着失望写下的文章,他说“此地无茶。这让我不免失望。转而又想,紧邻徐州的新沂虽在江苏,可已是苏北的尽头了,再北十数里便是山东地界,气候使然,茶至此怕是很难成活了。而离此不远的西南是河南信阳,信阳却产茶,尤以鸡公山那里的毛尖最负盛名。我还知道,在新沂东南方的山东日照,也有不错的茶,因在那里喝过,便不能忘。”我不知道是他的地理认识有问题还是方向感不明确,我总觉得他不该把在新沂东北方向的日照看成东南方向,无论如何这个错是不应该犯的。我说故乡的山上产茶,除了之前的金银花外,原因另有三个,一是马陵山下有个叫“长安”的村子,它原本叫“茶庵”;另一个是明代诗人徐维超,他曾在马陵山上留下《梅村煮雪》一诗;再一个是清朝宰相刘墉,他在随乾隆皇帝下江南时,途经马陵山,后在此处题下“读书煮春茶”五字。

“茶庵”原是马陵山上最大的寺院“泉潮律院”所设山下的角庙,因紧邻官道而常设茶寮,以供四方过客解渴。马陵山是苏北平原上难得一见的低山丘陵,它自北向南由山东入江苏绵延百里,此山钟灵毓秀,青翠可人。或是由此,马陵山上自古庙宇繁多,自宋至清,代有营建。较有影响的当属世有“从南京到北京禅堂半边僧”之说的禅堂寺,苏北最大禅林之一的泉潮律院和建筑最早、最壮丽的山隐寺等。而今山上还遗留着禅堂寺,重建的山隐寺和红陵寺等,可谓余韵犹存。也许是这个原因,曾听人戏说如果把马陵山的寺庙和马陵山的茶联系起来,来个禅茶一味,没准也能吸引一些游人向往。我不禁哂然,禅茶一味,难道只是把茶和禅扯为一谈就行了吗?

徐维超诗人,系明嘉靖进士,他在游马陵山时写下《梅村煮雪》一诗:“钟吾南境上,花魁开满路。节序留嘉平,六出积寒冱。因风似雪飞,冰魂暗香度。取水煎春芽,七碗愈沉痼。”此诗鲜明地描写了在马陵山上以雪水泡茶的情景,读来令人心旷神怡!

“读书煮春茶”据说是置于新沂马陵山顶乾隆行宫“宜园”之中的石碑,故刻有“宜园石刻”四字。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读书煮茶都是文人喜好的雅事。只是,我不知道是什么茶让刘墉能在马陵山上情不自禁地留下“读书煮春茶”,但我相信,能让刘墉为之动容并题书,定有让他惊讶和感动之处。

如今茶庵已经不在,行宫和宜园也都消失得了无踪迹,只有刘墉的题字还收藏在新沂市博物馆内。但我是不会由此伤感的,事情已经这样了,不论该与不该,那些事物都已逝去,徒留伤悲也于事无补,不如珍惜眼下,把能留的东西留下来,这应该才是我们需要做的!

是为了呼应刘墉所写的“读书煮春茶”,或是为了让远道而来的作家不再失望?

马陵山茶场就这么在悄无声息中冒了出来。我之所以在此用了冒字,实在是有些猝不及防,虽然,我一直渴望故乡有片真正的茶场,可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想到茶场已经初具规模,而我竟然没有准备好接纳它的心情。生活就是这样,人经常处在矛盾之中,明明心怀渴望,临了,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春时天,接到一个老作家的邀请,说是应约去茶场采风、品茶。于是,我带着惊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进了马陵山茶场。同来参加活动的几个老作家,都是熟人,只有从徐州来的文友,略显陌生,但都是摆弄文字之人,沟通容易,自然很快互相认识了。所来的作家文友中有好几个之前来过,算得上是故地重游,兴致却出奇地好。想来还是因为茶的缘故,茶为“百草之首,万木之花,贵之取蕊,重之摘芽,呼之茗草,号之作茶。”文人墨客似乎对茶总是比对酒要热衷。酒是浊物,易激扬和暴躁,故常惹事端;茶为清汤,性淡泊与温和,故被称为雅事。我虽为俗人,却好饮茶,除了被酒伤得过度的胃肠不能再承受重负外,应该还是饮茶的心境让我屡屡得益吧!

茶场建于国家四A级景区——江苏省新沂市马陵山风景区,对于这里,我非常熟悉,我本出生在离此不远的小村子,小时候经常跑到山上玩,只是近些年回来的次数渐少,尽管如此,每年仍要来上几回,却未曾留意过这里已经成为茶园。我不能不说我的惊讶了,“茶场现在种植面积已达1万亩,其中无公害优质茶叶三千余亩,有机茶基地二千余亩。”我得说,如果不是茶场给出的这组数字,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就在几年前,这里的山坡上还是野草遍地,杂树丛生,没想到只是短短几年,这儿竟冒出了一个可称万亩的茶园!

然而,我又不能不承认面前既成的事实,那一片片青翠诱人的茶树,一垄垄袭人的茶叶清香,是那样的明朗、昂扬,似乎它们存在已久,有着骄人的历史。但是,我知道,它们才只是刚刚起步,从09年建茶园至今不过六年,出产新茶也不过一年,岁月的步履,还未曾在它们身上留下风雨剥蚀可供探究的痕迹,光阴的长河里,更淘不出足以令他们骄傲的荣耀。

站在登山的小径上,面对着一半已经初具规模,一半尚未成形的幼苗,望出去的目光中,渐渐有了种说不清的感动,那曾隐匿在我内心深处的疑问却不合时宜地再次冒了出来。

是谁说马陵山不宜种茶的呢?

我默默地踩着一路的山石,行走在茶园的地头,一边任由着山风的轻抚和撞击,一边享受着茶香的沭洗和熏染。因为对茶的喜爱,茶场的老总从一个茶叶经销者变成了种茶人,种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却不惜一切地投身其中。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执着,也不知道他在茶中贯穿了怎样的人生认识。市场上经销茶叶的人很多,可是有几个可以像他这样,把一枚茶叶发愿成一片茶林?或者,这也是一种饮茶的境界吧!

马陵山属暖温带湿润性季风气候,四季分明,光照充足,雨量也十分充沛,加上山体阴阳两面形成的小气候影响,适宜多种温带动植物生长。另外,马陵山山体为紫红色砂岩,土壤偏酸,有机质低、磷钾丰富,山里泉水清澈、甘甜,具备种茶树的先决条件。几年前,我曾因编辑一本文化读物,对这里的土地进行过调研,一些数据和水土环境都表明这里可以种植茶叶,只是我不知道为何会有人称此地不宜种茶?

“任何一片土地都得有适宜它生长的茶树,否则再好的茶树也难以生存。”茶场老总每次说起种茶都是感慨万端。正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试种的600株茶树全部枯死。是的,每一片土地上都要有适合他们的事物,无论是动物、植物,还是人,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就是这个道理吧!

我想,马陵山无茶或许只是人们的一种错觉。茶树种植是传统产业,是慢生活的产物,马陵山地处江苏北部与山东交界,喝茶的人数自然无法与南方相比,又因马陵山在早些年间屡遭破坏,炸石造房,开山种地等等,而此地冬天的气温又较低,各种树叶的发芽期本就比南方晚,四季的雨水也比较均匀,所以一来二去,茶树也就渐渐地被人们忽略了,即使曾经剩过一些茶树,也在此前的无意识破坏中毁掉了,故而形成了本地无茶的认识!

我知道这也只是我的个人猜想,我并不想误导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但我总觉得这个观点应该有一些道理,像现在的茶园,他们为了保证足够的用水,专门在山下建了大型的蓄水池,用来收集雨水等。这能否可以当作是对我推测的一种回应呢?

马陵山的茶采摘时间相对较晚,因为气温的缘故,常常要到谷雨节气才开始采摘茶叶。尽管如此,马陵山的茶叶“不仅能和南方茶叶相媲美,而且比南方的龙井茶叶还香高味浓,经久耐泡,茶叶所泡的茶汤色泽也较翠绿。”这是中国茶产业体系专家、南京农业大学茶叶科学研究所教授黎星辉在品尝了所泡的马陵山茶叶后说。无独有偶,省农业委员会教授唐锁海在品完马陵山茶后也说:“马陵山的昼夜温差大,土壤有机质含量好,因此所产的茶叶香高味浓,耐冲泡,入口爽。”

如果,他们所说的一切是马陵春茶场生产的茶叶“马陵春芽”荣获江苏省第十六届“陆羽杯”名特茶评比特等奖的外因,那么,茶场人坚持不用农药和化肥,而施以农家肥,以有机化生产,科学化管理,来保证茶叶的质量和口感,就应该是马陵山茶口味纯正的内因了吧!

其实,我本不在乎什么外因和内因,茶场在故乡的重现新身,才是我最大的快乐。

当我们抵达马陵山顶,在司吾清晓楼前的树荫里坐下,大家一边喝着马陵山茶,一边享受着吹过的山风,一边眉飞色舞地描绘着茶园将来的景像。我真的有些兴奋,在这短暂却又漫长的一天里,我不仅看到了梦想中的茶园,品到了茶园自产的新茶,还经历了曾经的幻想突然变成现实的巨大幸福。就这么想着,品着,慢慢地,我竟有了些沾沾自喜的感觉,马陵茶场的出现,不正是对我坚持的一种回应吗?

马陵读茶,我又哪里是在读茶,分明是以茶为由,述说自己内心的不甘呀!

唉!我终是不及一枚茶呀,无法像它以一颗淡然之心泊于水中,载沉载浮,以与世无争的豁达,超然物外。

【摘自2015年第2期《吃茶去》杂志;作者:阿土(江苏新沂),系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苏北》杂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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